
韩非子与达尔文,一个在东方,一个在西方,相隔两千多年,却对人类社会的生存状态得出了几乎相同的判断。严复翻译《天演论》时,无意中把这两人连在了一起,完成了一场思想史上的奇遇。
资源有限,竞争必然。这是韩非子和达尔文共同的起点。韩非子说:古代“人民少而财有余,故民不争”;而当今“人民众而财货寡,事力劳而供养薄,故民争”。“争”,就是资源稀缺下的必然产物,是韩非子整个政治哲学的起点。达尔文的理论核心之一正是“过度繁殖”与“生存斗争”。生物产生的后代数量远超环境所能承载的容量,有限的资源必然导致个体之间、物种之间的激烈竞争。他们都不认为冲突是道德问题,而是客观现实。谁要是想绕开这个前提谈理想,那就是自欺欺人。
荀子是连接法家与进化论的关键。他提出“能群”——人之所以能胜过猛兽,是因为能组织、能协作。但怎么组织?靠分工,靠等级,靠礼义。可问题是,如果有人不守规矩怎么办?荀子的答案是教化,是学。这在乱世里根本行不通。韩非子看透了这一点,直接砍掉儒家那一套,转而用法律、权术和权威来控制所有人。他的逻辑很冷酷:别指望你自觉行善,只管让你不敢作恶。
达尔文也解释了“能群”的来源。在《人类的由来》中,达尔文写道:“一个部落,如果拥有许多的成员,由于富有高度的爱护本族类的精神、忠诚、服从、勇敢与同情心等品质,而几乎总是能随时随地地进行互助,且能为大家的利益而牺牲自己,这样一个部落会在绝大多数部落之中取得胜利,而这也就是自然选择了。”
韩非子更进一步。他认为,“能群”的最高形式不是道德共同体,而是国家机器。军队就是最极端的例子——纪律、惩罚、服从,把个体变成工具,才能形成最强的集体战斗力。这才是真正的“能群”。
面对同样的生存竞争,法家和进化论都强调实效。韩非子蔑视儒生空谈仁义,达尔文揭示的是“适者”而非“道德者”才能胜出。两者的策略高度一致:以利益为驱动力,以国家和法律为手段,以功利主义为价值标准。
“能群”的本质是组织性。血缘宗族、乡党社团、伦理共同体,这些都比较弱。真正能在竞争中获胜的关键,是国家政权和军队。它们依靠强制力和纪律,把个体彻底整合成一个整体。战争比的不是谁更有德,而是谁组织得更好、动员得更快、纪律更严。
韩非子从人口—资源的稀缺出发,推导出“争”是历史常态,并给出了“法、术、势”的操作手册。达尔文揭示了自然界的生存法则,但不敢把它直接搬到人类社会。严复出于救亡图存的急迫,完成了这一步,却不知道自己走的路,早在两千年前就有人走过。
荀子发现了“能群”是人类生存的密码,但他停在了道德层面。韩非子则破解了这个密码的真正底牌——不是“义”,而是“力”。国家政权和军队,就是这种“力”的最高组织形式。
严复翻译赫胥黎的《进化论与伦理学》时,没有完全按照原意。赫胥黎在书中区分“宇宙过程”(生存斗争)与“伦理过程”(协作互助),主张人类必须用后天的“伦理过程”去对抗先天的“宇宙过程”。严复读到这段论述,立刻想到了荀子的“能群”。他在按语中写道:“赫胥黎氏之书,主于以人持天……其旨与荀子‘能群’之说,若合符契。”但实际上,二者是不同的,法家主张的“能群”,是以协作加强斗争的力量,而赫胥黎的协作互助主张,是为了避免斗争。
赫胥黎的思想倒是跟程朱理学的“存天理、灭人欲”主张接近,都是用仁义道德消除矛盾和斗争。但他们对天理和人欲的看法完全相反,而在程朱的眼中,仁义道德是天理,为了过多的欲望争斗是需要消灭的“人欲”;而在赫胥黎眼中,生存斗争是天理,仁义道德是才是“人欲”。
赫胥黎是个矛盾体温州股票配资一览表最新版,他可以视作世界观上的法家、方法论上的儒家。他一边冷静地剖析物竞天择的宇宙真相,一边又相信人类能靠爱与同情,对抗冷酷的自然法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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